

說去北京,就去北京。就像跳上列車,帶著要尋找什麼的心情。
北京站,到站,下車。
落腳的酒店在北京站的斜對面,從換了過後的小房玻璃窗望出去,正好對著北京站。車流不息,人潮不斷,各有各的行進方向,但因為在房間裡,窗外焦灼的笛聲人聲,還有停不下來的腳步聲,仿佛有人事先按了遙控器上的靜音,只剩下畫面。
沒有聲音的催化,竟可以用一種悠閒的心情斜眼看這座背負著重大使命的城市。於是,每一天早晨起床最常做的事,就是掀開窗簾,瞄一眼被靜音的北京,為稍後自己也加入這一幅流動風景先作點心理準備。
不論白天或入夜,也不管週一或是周末假日,北京站前的這一幅流動的景象,從未停歇,聚散悲歡,同樣的戲碼,由不同的人來演出,看都看麻了,難怪相聚與分離在這街頭都被匆匆地冷處理。
北京站是這個城市的地標,很多京漂族(北京的外來人口)踏上北京,第一個嵌入的北京印象就是它。可以說,京漂族尋夢的起點與終點都在北京站:有人拎著鋪蓋、有人扛著大小箱頭,有人背著吉他、有人拖著行李箱、有人拉著一家大小,急巴巴地好不容易從車站人潮中擠出來,為的就是想給生活一個機會。
不管是波希米亞夢,還是淘金夢,這個城市的可能性太多,可塑空間也很大,在她還沒被定形前,每個人都希望投入一分力去打造她。 於是你會發現,拉高嗓子賣冰水的,跟為賓館招徠生意的,還是拉客坐車的都特別落力,就連擦鞋的、地下道抱著吉他賣藝的,甚至是賣黑市發票的都不敢偷懶怠惰,就怕不夠賣力,一早就給這城市踢出局。
這是個人口爆漲的城市,不管是在哪個角落,總不缺人,但每一個迎面來的人,在你與他擦身而過後,也許就再也沒機會再重遇了,但你也沒有機會再多看他們一眼,因為一回過神,他或她早就穩沒在人群中了。
尤其是出現在車站前的人,不是正趕著出發到下一個站,就是剛剛從別的站抵達,他們都是這個城市的過客,都沒能沾染上古城老祖宗遺下來悠哉遊哉的習性,他們在這個有三千年歷史戲台上登場,或拱著身子,或彎著腰、縮著背,躡手躡腳自慚形穢的卑屈模樣,形成了很不搭調的滑稽景象。
老城輝煌的歷史已端正無誤地記載在歷史課本上,不容質疑,日日搬演的時代新把戲,卻讓抵不住誘惑的城市出賣了歷史,於是乎荒誕劇碼天天加場加演:巨型廣告看板與老城門相對看;鷹架叉著腰指向前,羊腸胡同只能有甘瞪眼的分兒;商廈如暴發戶般趾高氣揚,古城牆越來越無地自容,所幸歷史早已學會默不作聲──反吧!反吧!
千里迢迢,趕來了,是來看古城最後僅有的光輝,還是來看獲准重生的生命力?真來了,又看到些什麼呢?
“咚,咚,咚......”北京站的《東方紅》鐘聲這時響起,這紅彤彤聲音,每天風雨無阻凖時報時,好像在提醒著這城市底子裡的紅色。
接下來,來看她的人將更多,新與舊的光環,勢將照出她的窘相,不過沒關係,多荒誕多恥辱多不光彩的事都已在她身上發生過,這點窘又算得了什麼呢?
北京,我來了,又走了。
我以為我能在那裡實現些什麼,但在離開時,卻什麼也沒實現。它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個過站,幸有緣,踏上了。